85我见到她了
回去的路上,莫祎一直嚷嚷着肚子饿要去吃午饭。张如艾全程冷着脸,充耳不闻。车子刚驶入市区主路,她就一脚刹车靠边,毫不客气地把莫祎赶下了车。
身后传来莫祎“姐姐好无情哦”的抱怨和调侃,她没有回头看一眼,直接发动引擎,汇入了滚滚车流。
没有了那个噪源,车厢里恢复了死寂,但这并没有让张如艾感到平静。
她在高速公路上开得飞快,好几次仪表盘上的指针都逼近了超速的红线。只有这种极速带来的失重感,才能勉强压制住她脑海里那个挥之不去的画面——林舒云站在寺庙门口,隔着人海,看向她的眼神。
一路疾驰回到公寓。
张如艾推开门,原本以为迎接她的会是习惯的清冷,却没想到,一抬头,看到沉碧平正系着围裙从厨房里走出来,手里还拿着把汤勺。
四目相对,空气凝固了一秒。
张如艾深吸一口气,心里的那一团乱麻还没解开,此刻更是烦躁到了极点。她的语气冷得要命:“你来干嘛?”
沉碧平显然也没想到她会在这时候提前回家。他看了眼墙上的钟,才三点多。
被当场抓住的感觉,确实让他生出了一种偷偷摸摸的心虚感。
但他脸上依旧死装,挂着那副无懈可击的笑容,甚至还摊了摊手:“我本来打算当田螺姑娘,给你做完晚饭就消失不见的。”
他观察着她的脸色,试探着问:“今天怎么这么早?”
“与你无关。”
张如艾扔下这一句,“砰”的一声关上了书房的门。
门板震动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。
沉碧平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。
他非常敏锐地察觉到了——她心情不好。
不仅仅是不好,而是非常、非常糟糕
发生了什么?
以前哪怕为了项目熬通宵,她也不会把情绪带到家里来,更别提这种反常的提早下班。
沉碧平走到书房门口,手已经放在了门把手上,犹豫了片刻,最终还是松开了。
让她静一静吧。
他在客厅里来回踱步,心里躁动不安。
他紧紧握着手机,指纹解锁,锁屏,再解锁,再锁屏。
发生了什么?
张卓宇?张如艾已经长大到不会再为张卓宇伤心生气了。
公司出了大事?不可能。如果是公事上有差错,她绝不会是这样的表现。
还是那个爱惹麻烦的莫祎?或者是谢少青?自从上次宴会之后,那个姓谢的还没来找过她。
沉碧平看着手机屏幕。只要他想,只需要一个电话,半个小时内,张如艾今天去了哪里、见了什么人、甚至行车记录仪的轨迹,都会摆在他的桌面上。
可是……真的要这样做吗?
他的目光穿过客厅,一次次落在紧闭的书房门上。
以前的他会毫不犹豫地去查,但现在,面对里面那个把自己锁起来的女人,他迟疑了。
沉碧平叹了一声,最终将手机扔到了沙发上,走到窗边,盯着窗外的云层发呆。
书房里。
张如艾还是觉得混乱,甚至乱到她头痛。
像台风过境,留下一地残乱。
如果不去就好了。
如果不去,这就只是一个写在纸上的名字,一个遥远的符号。
可是她去了,她看到了。那个女人是真实的,那份找了她二十多年的执念是真实的。
甚至……她可能已经认出了她。
那种被命运击中的宿命感让她感到窒息。她既感到一种隐秘的、作为女儿被母亲认出的战栗,又感到一种巨大的恐慌——如果相认了怎么办?她要怎么面对那份沉重的母爱?她配吗?她能回应吗?
种种情绪在胸腔里发酵、膨胀,几乎要把她撑爆。
书房没有开灯,天渐渐暗了下来。
她中午没有吃饭,此刻肚子在“咕咕”地叫。
可是她什么感觉都没有,没有饥饿感,身体是麻木的。
她没有看时间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书房的门终于开了。
两个多小时过去,外面的天色已经有些擦黑。
沉碧平一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保持着那个姿势看着窗外。听到开门声,他立刻转身,站了起来。
张如艾站在门口,神色疲惫,眼底有些红血丝,脸上却还是冷漠和充满防备的。
她看着他,语气虽然还是冷的,但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种尖锐刺人:“你还在这里干嘛?”
沉碧平看着她,目光沉静:“陪你啊。”
没有那种讨厌的、挑衅人的笑意,也没有油腔滑调。他就只是站在那里,静静地看着她。
张如艾张了张嘴,原本见到他时想要跟他大吵一架、发泄情绪的那股气,就像被针扎破的气球一样,瞬间泄了个干净。
她沉默着走到沙发上坐下。
沉碧平转身给她倒了一杯温水。
张如艾接过,仰头一饮而尽。
他没问发生了什么,也没有急着凑过去,只是在她身边一段不近不远的地方坐下,给她留出了足够的安全距离。
客厅里很安静,只有加湿器喷出水雾的细微声响。
她的脑子依旧很乱,但身边这个男人的存在感太强。
沉默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路灯都亮了起来。
她终于艰难地开口,声音干涩沙哑:“我今天见到她了。”
她顿了顿,补上了那个称呼:“我的……亲生母亲。”
沉碧平一愣。他在脑海里设想了一万种可能,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件事。
他收敛了神色,轻声问:“怎么回事?”
“是莫祎找到了她的资料。”
张如艾闭上了眼,眼前浮现出寺庙门口那一幕。林舒云在风中递给小孩水,然后抬头看她的样子。
她沉默了很久,仿佛在重新经历那种心悸。
沉碧平静静地等着,没有催促,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过了许久,她才重新睁开眼。
此刻,因为情绪不再像刚才那样激动,她左眉上那块显眼的红色胎记已经消失不见。看向沉碧平的,是一张清丽、冷淡,却依然美丽得让人心惊的脸。
她看着他,慢慢地说:“她可能……认出了我。”
沉碧平瞳孔微缩。
他立刻明白了其中的逻辑——她一定是偷偷去见的,并没有打算相认。然而命运弄人,那一面之缘,或许因为血缘的牵引,或许因为某个特征,让那位母亲认出了自己的孩子。
这种冲击力,对于张如艾这种习惯把自己包裹在壳子里的人来说,无异于一场十级地震。
“所以,你现在的心情很复杂。”沉碧平慢慢开口,替她总结了这种难以名状的状态。
张如艾没说话,算是默认。
沉碧平看着她那副明明脆弱得要命、却还要挺直脊背的样子,心里软得一塌糊涂。
“要抱吗?”他问。
张如艾沉默了一会儿,别过头:“不需要。”
意料之中的嘴硬。
沉碧平叹了口气,但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扑过去,而是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:“过来。”
张如艾看着那个位置,身体僵硬。
那只有短短的一步距离。
她沉默了很久,脸上不知为何有些发烧,指尖用力掐进掌心,试图用疼痛来维持理智。
“你过来。”她命令道,声音里有些颤抖。
以前只要她这么说,沉碧平一定会迫不及待凑过来。
可这一次,沉碧平没有动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,摇了摇头:“我不会过去。”
张如艾错愕地看着他,他立刻补了一句,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小孩,他语气很轻,却很坚定:“不是不爱你。张如艾,你要学会往前走一步。”
她的呼吸急促起来,一种被看穿的羞恼和一种莫名的委屈交织在一起。她下意识地想要逃离这种压迫感,猛地站起身来。
她转身欲走。
沉碧平也跟着站起身,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。
他并没有把她拽进怀里,而是上前两步,在离她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住。
“很难吗?”他低头看着她,目光如炬。
张如艾僵住了。
她的手腕被他握在手里,滚烫的温度顺着皮肤传导过来。
他也不动,既不强迫她,也不放开她,就在那里等。
她抬起头看向他。他的眼神温柔又充满爱意。
可那眼神太亮了,张如艾觉得自己像是被刺到了一样,狼狈地偏开了头。
但这一次,她没有再甩开他的手,也没有离开。
沉碧平也还在等。
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变得粘稠起来。
又过了不知道多久,张如艾咬着下唇,睫毛颤抖了几下。她终于僵硬地抬起手,环抱住了他的腰。
一声极轻的叹息从头顶传来。
沉碧平立刻收紧双臂,把人紧紧地、密不透风地锁进了怀里。一只手轻柔地抚摸着她的背,另一只手安抚性地顺着她的头发。
张如艾把头埋在他怀里,听着他胸腔里那一下一下沉稳有力的心跳声。
那种被包裹的温暖,那种有节奏的抚摸,让她恍惚间想起自己小时候养的那只猫。
她感觉自己现在就像那只猫,那只被人抱着、温柔抚摸着的猫。
不知道为什么,今天的她格外的脆弱。鼻尖一酸,眼眶瞬间就热了。
她格外的想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