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外:黎岛春色(三)
小岛上。
淡水阀前的人群开始骚乱。一名年轻母亲抱着一个孩子,脚边放着刚接了半盆的清水。有人指着她说着什么,语气激烈。更多人正在往前挤,生怕自己晚一步,就再也分不到淡水。
甄赦留下维持秩序的人挡不住人群,举起了枪,厉声喊:“后退,都给我后退!”
黑压压的枪口对着人群。女人和孩子的尖叫声此起彼伏。
黎春穿过人群,径直走到出水口前,拧紧了阀门。
水流戛然而止。
黎春转身,面朝持枪的人。“枪口放下。”
甄赦走过来,一把夺过枪,卸下弹匣,将枪扔回那人怀里。
“生活区,别拿枪对人。”
许是被甄赦的气势震慑,他的声音一出,周围渐渐安静下来。
黎春高声道:“所有人退到黄线以外。孕妇、儿童和伤员家属站左边,其余人站右边。五分钟后,我公布用水安排。”
甄赦让手下替黎春翻译。
那名抱着孩子的母亲不断用当地语言道歉。她怀里的孩子还在哭。
“她不知道设备出了问题。规则公布前,责任在管理者,不在使用水的人。”黎春说。
人群里原本针对那名母亲的怒火,渐渐熄了。
五分钟后,白板被架在显眼处。
黎春将数据逐条写上去。
岛上的人数,淡水的剩余总量,孕妇、婴幼儿、伤员以及需要按时服药的人数。
“从现在开始,暂停洗澡、洗衣和所有非必要用水。取水按照人数登记。每天晚上九点,公布剩余水量和物资数量。”
人群不再争抢。
……
黎春让甄赦带她去看设备。
淡化设备位于岛屿北侧,岛上维护员跪在控制柜前,已经急得满头大汗。
“备用泵切不过来。我只会正常保养,这种故障需要专业的人员维修。”
控制面板上的红灯不断闪烁。
甄赦走到管道旁,目光冷下来。“既然不会修,为什么没有提早说?”
“之前一直正常。零件不在岛上。就算城市里有,现在港口也封了。”维护员脸一白,似乎有些害怕。
“先确定故障原因。”黎春走到维修员面前。
她让甄赦调出项目采购档案,从合同附件里找到设备厂商、型号和维修编号。
岛上的普通网络已经断断续续,只剩卫星线路勉强可用。电话转了几次,终于接通厂商的海外值班工程师。
黎春让维护员按照对方指示,逐步拍摄控制模块、进水压力表和报警页面。项目经理配合记录,每拆下一根线路,都先编号、拍照,再操作下一步。
甄赦沉默地守在一旁。
半个小时后,厂商的工程师否定了维修员关于主泵烧毁的判断。真正的问题出在盐度传感器。
按照远程指导,他们绕开失灵的传感器,临时改用人工监测。十几分钟后,沉寂已久的管道终于发出低沉震动。
出水口先吐出一股带盐的浑水,片刻后,水流变得清澈。
维护员大大松了一口气。
“恢复了,但是最多只能维持三成产水量。主模块还是得更换。”
三成……
黎春低头重新计算。不够岛上所有人恢复正常用水,却足以维持最基础的清洁和医疗。
笔尖在纸面移动,写下一行又一行数字。
甄赦站在旁边,看着黎春微微皱起的眉心,突然伸手,轻轻拿走了她手里的笔。
黎春疑惑,“怎么了?”
“跟我来。”
……
甄赦带着黎春到一个隐蔽的通道,沿着楼梯往下走,通道幽暗,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防爆门。
刷卡,输入密码,门打开。
里面是成排的货架。密密麻麻的瓶装水、军用净水袋、压缩食品、自热口粮、药品、燃油桶……物资按照类别堆放。
……还有武器。
黎春微微睁大眼,问他:“这些为什么没有登记?”
甄赦没回答,黎春却已明白。
这是甄赦为最坏的情况留下的底牌。
甄赦把物资清单给黎春。
黎春盘算数量,按照现有人数,瓶装饮用水和净水设备足够维持十五天;应急食品也能够支撑十五天左右。
但是,食物以罐头、压缩饼干和高热量军粮为主,营养结构单一。婴儿、孕妇的食物,并不充足。
这里提供的是生存底线,不是正常生活。
但至少,即使淡化设备明天彻底停摆,也不会立刻有人因缺水死去。
黎春提起的心,这才松下来一点。
甄赦将一份完整库存单递给她,又把权限卡放在上面。
“以后你管。”
“全部交给我?”
“嗯。”
黎春接过卡片。她知道,甄赦交出来的不只是仓库里的物资。
还有这座岛上隐秘的控制权。
晚上,黎春通过卫星通信接收到最新消息——阿尔城的骚乱继续升级。
城市南区发生大规模交火,港口被武装人员占据,国际机构取消了第二轮撤离计划。原本只作为最后备用地点的海岛,短时间内已经无法离开。
黎春重新调整安置方案。妇女、儿童和伤员优先住进室内,其他人转移到帐篷区;夜间巡逻改为三班轮换,船只和燃油统一登记。
全部处理完,已是深夜。
黎春第一次推开主卧的门。书桌上有备用充电设备、打印机,还不同颜色的文件夹。柜子里放着她习惯喝的咖啡和茶、小点心。
她进浴室洗漱。洗护用品,也是她平时使用的品牌。衣柜里挂着衣服,都是她的风格,尺码合适。最深处,是一条红色长裙。
浴巾、拖鞋和枕头也是她喜欢的,连床垫的软硬度都正好。
就像有人记下她所有的习惯,再将她的生活搬到了这里。
黎春推开落地门,走上了甲板。
走廊尽头的临海窗旁,甄赦一条腿伸直,另一条腿曲起,背靠墙壁,面朝主屋入口和远处海岸。
男人听到动静,抬起头看过来。
“怎么不睡?”黎春问。
甄赦说:“主屋是岛上最显眼的位置。你住这里,我得守着。”
黎春原本想问:你打算在外面守一夜吗?
话到嘴边,又改口:“陪我走走吧。”
甄赦站起身,黎春发现他起身时右腿迟滞了一下。
“等下。”黎春走过去,按了按他的膝侧。肌肉有些僵,膝盖也有点肿。
“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甄赦沉默了一会儿,回答:“船上。”
黎春问:“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甄赦低声说:“没多大事,你已经够忙了。”
黎春正色:“我再忙,你也不该瞒着。”
“以后不会了。”
“我们去那里吧,别散步了。”黎春说。
主屋外有一张很大的临海网床。粗绳编织的网面悬在海水上方,随着夜风轻轻晃动。
黎春躺上去时,指了指旁边。甄赦迟疑了一下,走过去躺在她旁边。
没有城市灯光,天幕低垂,星辰像在燃烧。海浪在身下起伏,星光碎在深色水面上。
两人聊着天。
黎春问:“为什么叫它Lee岛?”
“以前的名字不好听。”
黎春侧过脸,逗他。“是黎明的黎?”
“……嗯。”甄赦避开黎春的视线,看着星空回答。
“准备让我一直住下去?”
“不知道你会住多久。”
“我当时说只住一晚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如果我一直不来呢?”
“……那就一直空着。”
海风吹拂,黎春没有再说话。
倦意袭来。确认设备恢复、物资足够、所有人短期内不会陷入绝境后,绷在她心里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下来。
“困了?”
“……嗯。”她闭上眼。“眯一会儿。”
她很快沉入睡眠,呼吸渐渐绵长。
甄赦躺在旁边,凝视着她的睡颜,很久没有动。
过去,他想要什么,从不会忍耐。
现在,她就睡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,毫无防备地信任着他。
他忽然不敢动了。
喉结滚动,心跳有些快,甄赦把呼吸都放轻了。只要再向前一点,他便能碰到她,拥入怀中,吻上朝思暮想的唇。
海风将一缕发丝反复吹到她唇边。
最终,甄赦只是用指背隔着那缕发丝,轻轻将它拨到她耳后。
手指离开时,无比留恋。
眼前的人睡得安稳。比起吻她,或者做别的什么,看到她睡着时嘴角含着的满足笑意,更让他心口发烫。
直到海风渐凉,他起来,走到她旁边,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。右腿落地时轻微一僵,手依然稳稳托住她。
黎春在他怀里轻轻动了一下,脸往他身上蹭了蹭。甄赦全身绷紧,低头看她,确认她没有醒,才继续往前走。
回到主屋,他将她放到床上,犹豫片刻后,没有去动她的衣服,只给她脱掉了鞋,被子盖到肩膀。
甄赦在床边站好了一会儿,平复急促的呼吸。最终转身,躺到外间的沙发上。
明明只一门之隔,近得只需几步便能重新触碰,可他没有做什么。
听着她安稳的呼吸,甄赦闭上眼,唇角轻轻弯起。
这样已经很好……哪怕余生只能守在门外,他也愿意。
这一生,别无所求。
……
天色将明时,远处海面上亮起一盏陌生的灯。
一艘没有登记过的船,正穿过晨雾,朝小岛靠近。
主控室的对讲机里,警报声骤然响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