礼物(五百猪猪啦)

  “到岸了!”有人喊着,还在睡梦中的伙计们全部跳起,开始忙活卸货。
  此时是丑时,天还没亮,月亮马上跌落。夏鲤见船靠岸,跟主事的叮嘱了几句便匆匆下船。
  沿海的小村叫小安村,这儿离嘉定有段距离,骑快马也要半个时辰才能到。她盘算着,刚走到一家专门租马的门户家门口,却看见了一个令她意想不到的身影。
  一个男孩背对着她,坐在一棵树下,嘴里嘟囔着:“昨天估错了,但她今天肯定就回来了,肯定是这样。那快点把这簪子做好吧,哎…叁十五天了都…我到时候也要去那么久吗?好烦啊!”
  夏鲤慢慢走了过去。
  “啊!差点削过了,夏屿你不许烦了,再烦那就削自己…嗯,今天雕个什么好,感觉雕花都雕烂了,她会看腻吧。完蛋了,那我做的叁十四枝那不没甚么可以稀罕的吗?不行不行…那雕个什么好…好烦啊…”
  “我倒是挺稀罕的。”夏鲤开口。
  只见前头的人僵直了身子,嘴里念着自己不会是幻听了吧。
  “没有幻听,阿屿,我回来了。”
  夏屿缓缓回头,目光落在她的脸上,眼睛立刻蓄满了泪水,“阿、阿姐?!”
  他站起身来,走到她的面前,表情又委屈又开心。“你,你怎么晒黑了。”
  “……刚见面就要说这样的话吗?”夏鲤有些无奈,眼看男孩颤抖着手,以为他要抱她,却看他的手又垂了下去,像是放弃了什么。
  夏屿的声音很傻,他脸上露出一个笑来。“我们快些回家吧,爹娘一直念着你,他们很想你,要是知道你回来了肯定很开心的。”
  “那你呢,念着我了吗?想我了吗?”夏鲤伸手抱住了他,手搭在他的肩上轻轻拍了拍。
  “…姐姐这些天很想你,你呢?”
  夏屿瞬间哽咽了,“我、我怎么可能不想你…?”他将脸凑近她的脸颊,狗狗一样蹭了蹭,带着泪水的湿润。夏鲤这才发现,弟弟竟然比她高了点,要低下头才能碰到她的脸。
  “你长高了?”
  “好像是…”
  “啊,那短了啊…”夏鲤第一想法竟然是那定制的叁套衣服会不会穿不下。
  “啊?怎么了?什么短了?”夏屿见姐姐没有露出笑容,心里就紧张起来。难道姐姐喜欢长得比她矮的吗…?
  “没什么…长高了挺好的,像个大男孩了。”
  她笑了笑,松开了拥抱,用指腹抹去弟弟眼角的泪水。果然无论比她高还是有一天完全长大了,夏屿还是夏屿,某些地方永远不会改变。
  而她就喜欢这样的“永恒”。
  姐弟俩各骑一匹马,快马加鞭半个时辰回了夏府。李昭文听到夏鲤回来了,匆匆走出门迎接,拉着她的手问没遇见什么事情吧?夏鲤报喜不报忧,哄得李昭文喜不自胜。夏屿在旁边听,觉得姐姐厉害,心想自己要更加努力才行。
  然后李昭文的目光就落在同样风尘仆仆的夏屿身上,“前日我们找不到你人,找了安福才知道,你叁日前的晚上骑马跑了出去,说要接人。怎得这种事见不得人?连我们都不告诉一声?怕我们不让你去?”
  夏屿这下慌了,堆起一个讨好的笑,抱着李昭文的胳膊撒娇,“娘…你怎么能这么想呢?我那不是早些去,给你们盯梢嘛。你们又那么忙,在府里管着我也累,做儿子的怎么舍得你和爹为了操心?”
  李昭文到底也是耳根子软,念在夏屿也是太想念姐姐,也没办法说重话。
  “这话说的,好像你不在府里就不让我们操心了。好了,莫要油嘴滑舌。你们一路也辛苦了,身上也不爽利,快去洗洗换身干净衣服,歇一歇。”
  夏鲤回了自己院子,小萤想她得紧抱着她还哭了会,说听到有些商船被抢的事就后怕、担心。
  连小萤都这么想她了。那夏屿呢?
  她便问小萤,夏屿这一个月在家怎么样?
  小萤看了看夏鲤的脸,眼里带着点犹豫,但既然她都开口问了,当然知无不言:“少爷这一个月倒是乖巧,练剑、读书、学算术、马术…偶尔和安福出去逛,给小姐又买了一箱的首饰和衣裳,说是京城夫人小姐们都喜欢的款式呢…少爷不给自个儿花钱,对小姐倒是大方。”
  夏鲤闻言,心软软的。
  “不过,少爷好是好…”她看了眼夏鲤的表情,见没有反感的意思就继续道:“就是有时候是没些分寸,小姐走后,少爷每晚就要来小姐院子里站一会,”说着,她表情有些复杂。“有次也不知是怎了,跟被夺了神魄似的,非要打开您的房门,但…少爷都要十四岁了,哪能进您的闺房,我就拦着…没拦住,少爷打开了门,就站在门口也不进去。呆呆看了好一会,跟我说了对不起,人就走了。”
  ……
  傍晚,伙计把夏鲤特意采购送给家人的瀛国特产送到了夏府。
  李昭文看着运过来的几大箱东西,晓得是女儿孝敬他们的,心里就欣慰。
  夏鲤将带回来的礼物一一分了出去。给李昭文的是一套瀛国特有的梳妆匣,匣里面镶嵌着螺钿,流光溢彩,打开来里头分了好几层,胭脂水粉各有归处。夏鲤给李昭文挑得最为小心,她的见识无法估测,只能送足够美观的物什。李昭文确实爱不释手,但这归咎于,这是夏鲤送她的。
  夏远山一套文房四宝,跟北越略有差别,但作为收藏最合适不过。
  四娘赵娘子小萤安福乃至家中上上下下的仆从,都分了大大小小的礼物。
  哦,唯独夏屿。
  夏屿站在旁边,从一开始的期待,看到四娘欣赏手指的戒指赵娘一对珍珠耳环小萤樱花簪……反正到了最后一个家仆拿到东西露出笑脸说谢谢小姐的时候,也没听到姐姐喊他。
  每一个人都很开心,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礼物。
  除了他。
  夏屿垂下眼睛,睫毛扑闪了两下,把涌上来的那点儿酸涩压下去。扯出一个笑,心想没关系的。
  阿姐给谁带礼物都是她的自由,他没有也是应该的。毕竟她出海又不是去玩的,是去守夜谈生意替夏家奔波,哪有功夫给他挑礼物呢…?
  是了。就是这样。阿姐才不是不喜欢他呢,只是没空。
  想到这,就又露出一个笑来。说着手指在袖子里把今天还没做好的簪子转了一圈,心想等会回屋继续加工一下,却又担心起会不会看腻了。若是四娘连着四天都做一样菜他肯定要闹的。
  ……唉。
  “阿屿。”
  夏鲤的声音忽然响起来,他猛地抬头对上姐姐那双与他几近一致的黑眸。
  她走到他面前,压低了声音道:“晚上来我屋里一趟,我有东西给你。”
  夏屿愣住,沉下去的眼睛像是浮起了星星。
  “什么…什么东西?”
  “来了就知道了。记得…洗好澡。”
  夏鲤说完就转身走了,留他一个人站在原地,心跳擂鼓似的砰砰乱响,躁得耳朵都嗡嗡嗡的痛。
  …阿姐,果然真的很爱他。
  他好开心。
  ………
  夜晚,夏屿洗完澡,又在铜镜面前磨蹭了好一会儿,直到安福说他今日气色好,帅气非常才装作若无其事地出门,往夏鲤院子里走。
  本来想早些洗完澡早些去,但怕来得太早又太急,阿姐会笑他。现在去又怕太晚了,要是阿姐等急了怎么办?于是步子又越迈越大,最后几乎是跑进了院子。
  小萤正从屋子里出来,手里端着空茶盘,头上插着一枝漂亮的樱花簪,是姐姐给她的礼物。小萤看见他难得面上没有警戒而是露出一个笑。“少爷来的正好,小姐刚沐浴完,正等着您呢。”
  夏屿点点头,脚步没停,径直走到门前,抬手想敲门,手指悬空在半空又停了。
  ……阿姐…刚洗完澡。
  他深吸一口气,敲了两下。
  “进来。”
  他推门进去。
  夏鲤坐在窗边的榻上,头发半干用簪子盘了个发型,穿着白色寝衣,在月下清清淡淡的,一双墨黑色的眸子却清亮无比,整个人像是从水墨画中走出来。
  她嘴唇勾起,指着桌上的包袱。
  “打开看看。”
  夏屿走过去,手指微抖,小心翼翼解开包袱。
  叁套衣服整整齐齐迭着,颜色分别是鸦青、纯黑、暮山紫。还配着羽织与裤裙。料子摸上去滑腻轻薄,是瀛国特有的织法。他把衣服抖开,雀跃又小心问道:“阿姐,这是给我的?”
  “嗯。这是我在瀛国看见的,感觉很适合你,想看你穿,就叫人做了叁套。不知道尺寸合不合适,才一个月你又长高不少,怕是短了。”
  夏屿抱着那叁套衣服,抵着头没说话。
  原来…阿姐说的“短了”是这个意思。
  原来…阿姐即便远在瀛国也在想他。
  夏鲤见他低头不语,等了一会,没听到回应,主动开口问:“怎么了?不喜欢吗?”
  “喜欢。”夏屿差些流了眼泪,但被他憋了回去。现在他才不会轻易在姐姐面前落泪呢。
  “很喜欢,特别特别喜欢。”
  夏鲤闻言,松下了心。暗想夏屿还是夏屿,果然不会变的。便是送他一根头发,他也是宝贵的。
  这就是她的夏屿。
  “喜欢的话,就穿上试试吧。不合身的话我叫人去改改,反正还买了几匹料子。”
  夏屿点点头,又问:“穿上试试…我在这里换吗?”
  “嗯,要不然呢?你要跑回去跑过来吗?”她一副这样太麻烦了的表情,却叫夏屿觉得开心。
  他真的很喜欢这样,亲密无间的相处。
  明明从小到大,家人都叫他亲近姐姐,他当然也由衷地喜欢姐姐,想与她亲近。但姐姐不喜欢他凑到跟前,总是一副冷淡的样子。
  终于等到了姐姐能接纳他的那天,所有人又告诉他。
  “你们是姐弟,长大了是要分离的,男女有别,不能像小时候那样。”
  为什么他们的关系要这样变化呢?
  他们不应该至死都亲密无间吗?
  他们就应该亲密无间,亲密到不分你我。尽管所有人都说这是错的。
  夏屿抱着衣服走到屏风后面,开始脱衣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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