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卷二如露亦如电】第十六章
雁门关,自古便是塞北与中原的分金之穴。
连绵起伏的山脉在这里断开一线,汉家的青灰色城墙顺着山脊如巨蟒般蜿蜒而上。关隘之上,汉旗在凛冽的朔风中发出一阵阵如裂帛般的呜咽声。
半月的跋涉,两骑残马终于停在了这道雄关外的百丈之处。
风雪在这一刻似乎小了些,透出远处地平线上的一抹残阳。吕布勒住战马,正欲催马向关隘行去,却忽然感到身后那股如山岳般的威压停滞了。他惊愕地回过头,只见项羽拉紧了缰绳,战马在原地打着响鼻,他冷冷地注视着关口。
“怎么了?”吕布的声音有些干涩,“过了这道关,就是并州。”
“那是刘季的天下。”项羽缓缓开口,“这片土地,我这一世,绝不会再踏入。”
刘季是谁…吕布还未思考,便意识到了更重要的问题,他问:“你不随我入关?”
“那是你的归途,不是我的。”项羽调转马头,面向北方旷野。
吕布猛地勒住缰绳,动作太大,座下那匹本就疲累的马儿发出一声痛嘶。他顾不得马,整个人几乎是跌撞着跳下马背,几步冲到项羽马前,死死抓住了那截冰冷的缰绳。
“你救了我,教我使戟,赐我名号……”吕布仰着脸,风雪吹进他尚且潮红的眼眶里,让他的神情看起来有些狼狈,“现在,你要把我扔在这儿?”
项羽坐在马上,身形动也没动,他垂眸看着吕布,不语。
“项籍,离了你,这天下没人认得吕奉先。”吕布嗓音嘶哑,示弱道,“进了那道关,我依然是个没名没姓的,连户籍都没有的流民,或者……或者再被关进什么营帐里,被那些人……”
“凭你现在的本事,你若不跪,谁能让你跪?”项羽抽出刀,刀尖轻抵在吕布抓着缰绳的手背上,淡淡道,“奉先,同行至此,便保重,莫要白白丢了性命。”
刀尖刺骨的寒意顺着肌肤渗入骨血。
吕布的双手微微发颤,但他没有躲,他盯着马上的男人,想从他的眼里找出一丝一毫的转圜与垂怜。
可是没有,项羽的眼神平静,刀锋微微下压,殷红的血珠顺着吕布的手背滚落。
“……好。”他的五指终于一点一点地松开缰绳。
项羽收刀入鞘,再无多言,骑着马踏入苍茫的暮色与风雪之中。
吕布没再出声挽留,就那样站着,看着那道身影越来越远,直到被天地间的风雪彻底吞没,直到耳边再也听不到半点熟悉的马蹄声。
刺骨的朔风如刀子般刮过面颊。
吕布缓缓低下头,看了一眼手背上正在凝固的血痕。
苍凉的画角声从高耸的青砖城墙上悠悠荡开,宣告着戒严。
他弯下腰,一寸寸收紧五指,攥住那杆被破布层层包裹的戟,此后的生路,便只能靠手里的铁刃去生生蹚出来。
他转过身,拖着那杆重戟,向前行去。
“来者何人!关隘重地,止步!”城门下,两名持戈的汉军守卒见这人浑身血污,立刻握紧了兵器,厉声喝问,“可有通关验传?”
吕布停下脚步。
他缓缓抬起头,那张被风霜侵蚀的面孔上,曾经的彷徨与脆弱,皆已被压进了骨血深处,只显出冷硬。
“没有验传。”他道,“九原,吕奉先,前来投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