靠近

  或许吃法餐才是她学习法语的最终目的。
  她的理由特别正当:“这是文化实践。”
  梁应方看她一眼,没说话。
  沉确继续道:“语言不能脱离语境。”
  “语境就是餐厅?”
  “还有菜单。”
  沉确学过那篇课文。
  “她们的吃法很文雅,用一方小巧的手帕托着牡蛎,头稍向前伸,免得弄脏长袍;然后嘴很快地微微一动,就把汁水吸进去,蛎壳扔到海里。”
  但她只吃过生蚝,烧烤的,蒜蓉的,她不知道生蚝和牡蛎是不是一回事,但课文里的那种吃法,她确实是没吃过的。
  牡蛎端上来的时候,沉确很是期待。
  盘子里铺着碎冰,几只贝壳嵌在冰上,壳边粗粝,里面却很光滑,水汪汪地盛着一点透明的汁液。旁边放着柠檬角,还有一小碟红色的酱汁。
  沉确盯着看了半天。
  “这个就是牡蛎?”
  梁应方:“嗯。”
  “和生蚝是一回事吗?”
  “算是一类。”
  “那为什么烧烤店叫生蚝,这里叫牡蛎?”
  梁应方忍不住笑:“你是来吃饭,还是来做训诂?”
  沉确不理他,仍然很专注地看着那只牡蛎,挺直了背,拿起餐巾,很认真地垫在手边。
  梁应方看着她:“做什么?”
  “文雅一点。”
  “谁教你的?”
  “莫泊桑。”
  梁应方默然片刻,最后提醒道:“这是生的。”
  “我知道。”
  “冷的。”
  “我知道。”
  “味道不一定是你想的那样。”
  沉确抬头看他,眼神很坚定:“我要试试。”
  于是梁应方便没再拦,只把那只壳替她转了个方向。
  “别整个往嘴里倒。先闻一下,不喜欢就放下。”
  沉确点点头。
  她低头闻了闻。
  一股很冷的海水味扑上来。
  她迟疑了一下,又觉得这个迟疑很不文雅,于是重新鼓起勇气,学着课文里写的那样,头稍稍往前伸,手指托着壳,嘴唇凑过去。
  梁应方看着她。
  沉确闭了闭眼,把那口冰凉的、滑溜溜的东西吸进嘴里。
  下一瞬,她整个人僵住了。
  冷,咸,滑。
  还有一种她完全没有准备好的、像海水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,贴着舌头往喉咙里滑。
  她努力维持文雅。
  结果,
  “哕——”
  声音刚出来,她自己先吓了一跳,立刻捂住嘴,眼睛一下子睁大了。
  梁应方已经把水杯递到她手边。
  沉确捂着嘴,脸从耳根红到脖子,闷闷地说:“对不起。”
  梁应方没有笑她,只是低声说:“吐出来。”
  沉确摇头。
  她觉得这样更不文雅。
  梁应方看着她:“沉确。”
  她眼泪都快憋出来了,终究还是接受不了喉头间的那股腥冷的味道,接过他递来的餐巾,吐了出来。
  梁应方又让她喝了点水,漱口。
  沉确大抵觉得自己有些丢人。侍者很快上前将东西处理掉,又给她换了一份新的餐盘,她偷偷环顾了一下四周,见旁人似乎仍在各自用餐,才稍稍松了口气。
  桌上还有其他的。洋葱汤、煎鱼、炖牛肉、鸭腿、土豆泥、烤蔬菜和一小份她喜欢的甜品。除了牡蛎,其余都是他点的。
  沉确不怎么说话了,安安静静地小口吃着炖牛肉,可过了片刻,实在没忍住,抬眼看他。
  “梁应方。”
  “嗯。”
  “我刚刚是不是很丢人?”
  “没有。”
  “真的?”
  “真的。”
  她稍稍松了一口气。
  看着那碎冰中剩下的个个肉质饱满的牡蛎,沉确的神情很复杂,像是某种文学理想在她面前碎了一地。
  她小声地哀叹:“课文里不是这么写的。”
  梁应方没忍住,笑了一下。
  沉确抬头瞪他:“你笑什么?”
  “没什么。”
  “你早就知道我不喜欢,对不对?”
  “差不多。”
  “那你为什么不拦我?”
  梁应方看她:“你把莫泊桑都搬出来了,我怎么拦?”
  沉确沉默了。
  半晌,她诚恳道:“那你吃吧。”毕竟她刚刚可看见了,他吃起来脸不红心不跳的,仿佛习以为常。
  梁应方低笑了一声:“不尝第二个了?”
  沉确立刻摇头:“不用了。”
  “不是很文雅?”
  她耳朵又红了,嘴硬:“看来文雅也不是很好吃。”
  梁应方说:“有进步。”
  沉确愣了一下:“什么进步?”
  “知道自己不喜欢的东西可以不吃。”他说。
  沉确看着他。
  又过了一会儿,她才缓缓“噢”了一声。
  吃完,二人起身离开,有侍者送来一份小礼物,是两枚刚烤过不久的玛德琳,纸盒还有一点温热,系着很细的缎带。对方态度温和,笑着和沉确说:“一点小心意。”
  沉确有些不知所措:“给我的?”
  “是的,希望您今晚用餐愉快。”
  沉确不可思议,手指勾了一下梁应方的手腕,仰着头看他,眼里是亮晶晶的惊喜。
  等到了车上,她就迫不及待拆开,黄油和杏仁的甜香诱人,沉确拿起一块,递给梁应方。
  “你吃。”
  梁应方侧目瞧她:“不是送给你的?”
  “我分你一个,”她很大气,“再说了,人家送了两个,肯定就是算好我们一人一个的。”
  他这才无奈地笑了一下。沉确喂他吃完,又在他唇边亲了一口,才得意扬扬地坐好,把自己的那份也吃掉了。
  她总是很容易满足的。
  晚上回去,沉确看完漫画书后就去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,热气熏人,她吹干了头发,等会儿准备抹身体乳。她现在有了这个新习惯。
  但今天有点不同。她想了想,最后拿着身体乳去找书房他,说得很诚实:“我后背抹不到。”
  梁应方看她一眼。
  沉确很是镇定地又说:“真的够不到。”
  卧室里,灯光温煦。
  沉确分腿坐好,背对着他,伸手把头发全拢到一边,露出后颈和肩背。梁应方正在给她抹身体乳,石榴味的。
  他掌心温热,抹得也认真,从肩头,到后颈,到脊背中央,一点点压着她的皮肤往下推开,带起一层细细的热,连背上那层水汽和潮热也被一并揉进去了。沉确一开始还坐得端正,没过多久,背就开始一点点发软。
  梁应方的手停在她后腰,问:“还要不要往下?”
  沉确嚅嗫着,最后小小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  掌心摩挲过的地方一点点发烫,呼吸也慢了下来,那触感顺着脊椎往下爬,像一点火星慢慢滚进身体里。她忍了忍,还是没忍住,肩膀轻轻颤了一下。
  梁应方忽然问:“前面要不要?”
  沉确脑海中瞬间浮现了许多画面,耳朵红了。
  “什、什么前面?”
  梁应方语气平平:“肩膀前面,手臂,要不要一起抹。”
  “……哦。”
  她面红耳赤,低声道:“要。”
  梁应方像是笑了一下。
  他让她转过来。
  沉确慢吞吞地转过身,一抬头,就发现他正垂眸看着她。梁应方抬手,把她一缕湿头发拨到一边,手掌带着余下的润意,慢慢落在她肩头。
  他把手上剩下的乳液慢慢抹匀,掌心顺着她侧腰往前,手指若有若无地擦过她肋下。沉确一下绷紧了,偏偏胸口起伏得厉害。
  她实在撑不住了。
  “梁应方……”
  “嗯?”
  “够了。”
  梁应方看着她扶在他肩上的手:“是么。”
  沉确显然是不想离开的。
  她没舍得躲,只是抬眼看他,眼中有一点水光,脸颊又有一点发粉,像被热气蒸过的桃花花瓣。
  依赖,专注,甚至一点小小的委屈,明明是她主动靠近的,却真正被他看见以后,又觉得所有失控都是他造成的。
  他到底是低头吻住了她。
  每一次,他甚至会有一点于心不忍。
  她何必这样小心。
  她自己生出了欲望,然后却笨拙地捧着那点欲望来敲他的门。
  她喜欢他。可惜在她认识他之前,他已经独自走过了那么长的一段人生。
  她够不到他当年的岁月,于是去翻他的书;不能认识年轻时候的他,于是反复问他以前是什么样;没去过他生活过的法国,于是缠着他教法语;法语还没学会,又想尝尝他曾经吃过的食物。
  一切枝枝蔓蔓,追到根底下,也不过是一件事。
  她想靠近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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